十一月四号,周三。厨房台面上那只保温杯立着,盖拧到最紧。
昨晚临睡前灌的。水当时烫,我垫着袖口捧了一会儿,喝了两口,剩下的想留给早上。现在单手就能拿起来。重量还在,杯壁只是温的。我把盖旋开半圈,闷气贴着鼻尖出来,不酸,只是平,像在金属里关了一夜,什么味道都淡了。水面离杯口大约一指。对着窗户看,是清的,没有浮沫。能喝。我还是端到水槽边,侧过杯口,把它倒掉。
水流得很慢。杯口窄,水沿着瓷壁走,几乎不响。倒到见底,杯肚里还贴着一口,我晃了两下,才滴完。空杯子放回台面,轻了一截。内壁挂着细水线,慢慢往下收。龙头旁边搭着一块干布,边起了毛,我没拿。擦过也还是一只空杯子,不如等新水进来。盖内的胶圈上挂着一滴,我用指腹抹掉,抹在龙头上。胶圈有点松,边往外翻,我按回去,转了一圈,它又归位。这个杯子用了两个冬天,盖还紧,只是胶圈开始发黏。黏就先这么用,今早不换。
壶里是早上新接的水。我按下开关,等它开。这几分钟我靠着橱柜,看窗外。天灰白,对面楼的边先出来,墙的颜色要再晚一点才有。北方十一月初,七点多的冷停在玻璃外面。手心贴上去,冰一下,收回来指腹是干的。楼下有人拖着箱子走,轮子磕在砖缝上,响了两下,人已经出了单元门。周三早上这种声音少,过完就安静。
水开了,壶盖轻轻一跳。我先倒小半杯进保温杯,转两圈,把内壁烫热,再把这半杯倒回水槽。内壁若还是凉的,满杯热水灌进去,第一口会忽烫忽凉,嘴唇记不住。烫过之后再灌满。盖拧到紧处,螺纹里挤出一滴,落在虎口上。我甩了甩,指节上留一个小红点,一会儿就退。杯子放回原处。台面那里有一圈浅印,是杯底长期压出来的,比旁边的瓷深一点。我把杯子对准那圈,没有再挪。
杯子带到餐桌边,盖仍盖着。桌上有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,昨天写了个文件名,后面跟着一个问号。那一节数字对不上,我昨晚改到眼睛发干,没硬凑一个整数。周三午前得给个结果:对得上就改表,对不上就在旁边注明差在哪一行,差多少。我在问号下面写了四个字:午前交上。笔芯快没了,字迹浅,可我自己看得清。没有写第二条。第二条一出现,就会连到下午那场会,会再连到晚上。晚上这会儿还没有来。
我拧开盖,吹了吹,喝一小口。水烫,在舌面上停不住,咽下去,胃里慢慢热开一块。第二口才顺。杯壁现在握不住,我改用指尖托着杯底。窗外的光白了一度,仍不耀眼。椅背上搭着出门的外套,袖口朝里。袖口里侧有一根线头,我拽下来,绕在指上,又扔进窗台的小碟。碟里已经有两根这样的线,还有一枚用过的订书钉。水太烫,人得在这儿站一会儿。
电梯在楼道里响了一声,门开,又合上。有人先走了。我没跟。昨天倒掉的那杯,这会儿该已经过了弯管。手里这杯是新的,得一小口一小口喝。我把盖虚掩上,没拧死,放到纸旁边。热气从缝里出来,很短,旋即没了。纸角被水汽晕开一点,我把杯子挪开半寸,问号还清楚。再喝一口,已经能在嘴里停一停。胃里那一块热还在。外套先挂着。喝到杯壁能托住,再下楼。